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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造工艺 / 营造法式 / 总释与总例

卷一 · 总释上

总释上

《营造法式》卷一总目,凡二十三条:宫、阙、殿〈堂附〉、楼、𠅘、台榭、城、墙;柱础、定平、取正、材、栱、飞昂、爵头、枓、铺作、平坐;梁、柱、阳马、侏儒柱、斜柱。

这一卷做的是"释名":李诫在正式讲制度之前,先把全书要用到的二十三类建筑名物,从《易》《诗》《礼》《尔雅》《说文》《释名》《墨子》《淮南子》到汉魏赋家一一核出。它不是工程指南,而是名物词典。

二十三条大致分三组:

第一组讲建筑类型——宫、阙、殿、楼、亭、台榭、城、墙。看的是"是什么"。

第二组讲基础与定位——柱础、定平、取正。看的是开工前"先怎么做"。

第三组讲构件名物——材、栱、飞昂、爵头、枓、铺作、平坐、梁、柱、阳马、侏儒柱、斜柱。看的是梁柱铺作"叫什么、做什么"。

读法上不必逐字硬译。每条原文都是一串古书引语的串联,先抓"这一类东西在古人语境里如何被命名、被理解"。涉及尺度等数字时,注意上古"步、寻、筵、雉、版、堵"等度量单位,与今天的米制不同。

边界:本卷只是释名,不涉具体做法。具体尺寸、形制、工序,在卷三以后的"制度"诸卷中详述。

《易·繫辞》:上古穴居而野处,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,上栋下宇,以待风雨。

《诗》:作于楚宫,揆之以日,作于楚室。

《礼》:儒有一亩之宫,环堵之室。

《尔雅》:宫谓之室,室谓之宫〈皆所以通古今之异语,明同实而两名〉。室有东西厢曰庙〈夹室前堂〉,无东西厢有室曰寝〈但有大室〉。西南隅谓之奥〈室中隐奥处〉,西北隅谓之屋漏〈诗曰"尚不愧于屋漏",其义未详〉,东北隅谓之宦〈宦见礼,亦未详〉,东南隅谓之窔〈礼曰"归室聚窔",窔亦隐暗〉。

《墨子》:子墨子曰,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,就陵阜而居,穴而处,下润湿伤民,故圣王作为宫室之法。曰:宫高足以辟润湿,旁足以圉风寒,上足以待霜雪雨露,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。

《白虎通义》:黄帝作宫。

《世本》:禹作宫。

《说文》:宅,所托也。

《释名》:宫,穹也,屋见于垣上,穹崇然也。室,实也,言人物实满其中也。寝,侵也,所寝息也。舍于中舍,息也。屋,奥也,其中温奥也。宅,择也,择吉处而营之也。

《风俗通义》:自古宫室一也。汉来尊者以为号,下乃避之也。

《义训》:小屋谓之廑〈音近〉,深屋谓之庝〈音同〉,偏舍谓之𢋃〈音亶〉,𢋃谓之𢈠〈音次〉,宫室相连谓之謻〈直移切〉,因岩成室谓之广〈音俨〉,坏室谓之庘〈音压〉,夹室谓之厢,塔下室谓之龛,龛谓之椌〈音空〉,空室谓之㝩㝗〈上音康,下音郎〉,深谓之㽎㽎〈音耽〉,颓谓之𢾱𢼹〈上音批,下音铺〉,不平谓之庯庩〈上音逋,下音途〉。

宫:围合的院落与上栋下宇的居所
图示 · 宫 · 上栋下宇、围合成院的人居住所——先秦与后世通用宫室之称

词义:宫,本是环绕成屋的居室。先秦时"宫"与"室"同义互训,是房屋通称。汉以后渐尊为帝王所居的专称,平民居所改称"宅"。

《易·繫辞》——远古之人住在山洞、露天而处。后世圣人改造为"宫室":上有屋脊作"栋",下垂屋檐作"宇",用以遮风挡雨。

《诗》——在楚地建宫,凭日影定方位;在楚地建室。

《礼·儒行》——节俭的读书人,住一亩见方的小院,环以四壁的简屋。

《尔雅》——宫与室互训(古今异称,同实两名)。室外有东西两厢的称"庙",没有的称"寝"。室内四角各有古称:西南叫"奥"(幽深之处),西北叫"屋漏",东北叫"宦",东南叫"窔"(亦取隐暗之意)。

《墨子·辞过》——上古百姓不会建房,就山丘而居、凿穴而处,地气潮湿伤身。圣王因此立宫室之法:屋高足以避潮,墙厚足以挡风寒,屋盖足以遮霜雪雨露,墙高足以分男女之别。

《白虎通义》——宫室始于黄帝。

《世本》——禹始建宫。

《说文》——宅,是依托寄居之处。

《释名》(以声释义)——宫训作"穹"(屋顶高耸如穹);室训作"实"(人物充实其中);寝训作"侵"(休息之处);屋训作"奥"(其中温暖深奥);宅训作"择"(择吉地而营之)。

《风俗通义》——上古宫室同义。汉以后"宫"成为尊号,平民只好避用。

《义训》——这一段列举古时房屋的诸多别称:小屋叫"廑",深屋叫"庝",偏舍叫"𢋃"或"𢈠",连屋叫"謻",依岩为屋叫"广",破屋叫"庘",夹室叫"厢",塔下小室叫"龛"或"椌",空屋叫"㝩㝗",深屋叫"㽎㽎",颓屋叫"𢾱𢼹",不平叫"庯庩"。

小注:栋、宇二字最为关键——栋是屋脊大梁,宇是屋檐。"上栋下宇"四字概括了中国木构建筑最基本的剖面:脊高檐低,向外覆盖。室内四角的"奥/屋漏/宦/窔",则反映上古礼仪空间的方位意识,是早期居宅文化的孑遗。

《周官·太宰》:以正月示治法于象魏。

《礼》:天子诸侯台门。天子外阙两观,诸侯内阙一观。

《尔雅》:观谓之阙〈宫门双阙也〉。

《白虎通义》:门必有阙者何?阙者,所以释门,别尊卑也。

《风俗通义》:鲁昭公设两观于门,是谓之阙。

《说文》:阙,门观也。

《释名》:阙,在门两旁,中央阙然为道也。观,观也,于上观望也。

《博雅》:象魏,阙也。

崔豹《古今注》:阙,观也。于前所摽,表宫门也。其中可居,登之可远观。人臣将朝,至此则思其所阙,故谓之阙。其上丹壁,其下皆画云气、仙灵、奇禽、怪兽以示四方——苍龙、白虎、玄武、朱雀,并画其形。

《义训》:观谓之阙,阙谓之皇。

阙:两旁对峙的门阙
图示 · 阙 · 宫门两旁的双观,中央阙然为道,标志门庭等级

词义:阙,是宫门、墓门、城门两旁高耸对峙的建筑——中央留出门道,故名"阙"(中央阙然)。其上又可登临瞭望,所以又称"观"。

《周官·太宰》——每年正月,太宰把治国之法张挂在象魏(即阙)之上,向国人示意。

《礼》——天子、诸侯都用"台门"。天子的阙在外朝、为双阙双观;诸侯的阙在内、为单阙单观——以此分级。

《尔雅》——观又称阙(指宫门两旁的双阙)。

《白虎通义》——门为何要立阙?阙的功用是"释门",即区分门内门外的尊卑。

《风俗通义》——鲁昭公在门外立两观,因此称为"阙"。

《说文》——阙,是"门观"(门两旁的观)。

《释名》——阙立于门两旁,中央留空作通路,故名阙;登其上可远眺,故又名观。

《博雅》——象魏即阙。

崔豹《古今注》——阙也叫观,立于宫门之前作标志。其中可居人,登上可远眺。臣子上朝至此,便自省其所"阙"(缺)之处,所以叫阙。上面漆丹壁,下面绘云气、仙灵、奇禽、怪兽以示四方——东方苍龙、西方白虎、北方玄武、南方朱雀,皆画其形。

《义训》——观叫阙,阙叫"皇"。

小注:阙是中国古代特有的纪念性建筑标志,后世多见于陵墓神道(如汉阙),原本作为礼制建筑用以表明门庭等级。它既是出入口的礼仪标志,又承担着颁布政令、登高瞭望、装饰象征的多重职能。

殿〈堂附〉

《苍颉篇》:殿,大堂也〈徐坚注云:商周以前其名不载,《秦本纪》始曰"作前殿"〉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:夏后氏世室,堂修二七,广四修一。商人重屋,堂修七寻,堂崇三尺。周人明堂,东西九筵,南北七筵,堂崇一筵〈郑司农注云:修,南北之深也。夏度以步,今堂修十四步,其广益以四分修之一,则堂广十七步半。商度以寻,周度以筵。六尺曰步,八尺曰寻,九尺曰筵〉。

《礼记》:天子之堂九尺,诸侯七尺,大夫五尺,士三尺。

《墨子》:尧、舜堂高三尺。

《说文》:堂,殿也。

《释名》:堂,犹堂堂,高显貌也。殿,殿鄂也。

《尚书大传》:天子之堂高九雉,公侯七雉,子男五雉〈雉长三丈〉。

《博雅》:堂堭,殿也。

《义训》:汉曰殿,周曰寝。

殿堂:高台、深檐、疏朗的木构大堂
图示 · 殿 · 高台之上的大堂,深檐疏栱,是宫室的核心建筑

词义:堂、殿同实异名。"堂"是高大的厅堂,"殿"是大堂的尊称。秦汉以前通称"堂",秦汉以后帝王所居之大堂尊为"殿",民居只称堂。本条同时收录二字,故标题作"殿〈堂附〉"。

《苍颉篇》——殿就是大堂。徐坚补注:商周以前没有"殿"字的记载,《史记·秦本纪》始有"作前殿"之语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(夏商周三代堂的尺度)——夏代"世室":堂南北深十四步、东西广十七步半("二七"指十四步,广再加四分之一);商代"重屋":堂深七寻(约五十六尺)、台基高三尺;周代"明堂":东西九筵(约八十一尺)、南北七筵(约六十三尺)、台基高一筵。郑司农注:夏以"步"为度(六尺一步),商以"寻"为度(八尺一寻),周以"筵"为度(九尺一筵)。

《礼记》——堂的高度按等级分:天子九尺,诸侯七尺,大夫五尺,士三尺。

《墨子》——尧、舜的堂仅高三尺,以喻其简朴。

《说文》——堂就是殿。

《释名》——堂,因其"堂堂"高显之貌得名;殿,取其"殿鄂"突出之态。

《尚书大传》——天子之堂高九雉,公侯七雉,子男五雉(一雉为三丈)——这是较高规格的礼制尺度。

《博雅》——堂堭即殿。

《义训》——汉代叫"殿"的,周代叫"寝"。

小注:《考工记》关于夏、商、周三代堂的尺度记述,是研究上古建筑模数最重要的文献——夏以"步"、商以"寻"、周以"筵"分别度量,三套体系彼此衔接。它告诉我们:上古建筑早已有清晰的"度量单位 + 比例关系"系统,而非单凭经验。

《尔雅》:狭而修曲曰楼。

《淮南子》:延楼栈道,鸡栖井干。

《史记》:方士言于武帝曰,黄帝为五城十二楼,以候神人。帝乃立神台、井干楼,高五十丈。

《说文》:楼,重屋也。

《释名》:楼,谓牖户之间有射孔,㥪㥪然也。

楼:多层重屋的宋式木楼
图示 · 楼 · 重屋而起的多层木构高屋,每层退收,环以钩阑

词义:楼,狭长、曲折、多层的木构建筑。本义即两层以上的"重屋",与单层的"屋"相对。

《尔雅》——狭长而修曲的(多层建筑)叫楼。

《淮南子》——连绵的楼阁与栈道,密如鸡栖,高如井干(井栏交叠)。

《史记》——方士告诉汉武帝,黄帝曾建过"五城十二楼"以等候神人。武帝因此起神明台、井干楼,高达五十丈。

《说文》——楼就是重屋(多层屋)。

《释名》——楼,因其窗户间有射孔(瞭望或射箭用的小孔),孔孔相望"㥪㥪然",故名。

小注:"井干楼"是上古高层建筑的典型——以木材层层交叠堆栈,平面呈井字形(即"井干"),向上叠垒。这是早期中国实现高层建筑的一条路径,后来才被斗栱挑檐式的楼阁体系取代。

𠅘

《说文》:𠅘,民所安定也。𠅘有楼,从高省,从丁声也。

《释名》:𠅘,停也,人所停集也。

《风俗通义》:谨按《春秋国语》有"寓望",谓今𠅘也。汉家因秦,大率十里一𠅘,𠅘留也,今语有"𠅘留、𠅘待",盖行旅宿食之所馆也。𠅘亦平也,民有讼诤,吏留辨处,勿失其正也。

亭:四面无墙的开敞小屋
图示 · 亭 · 立柱顶盖、四面开敞的小屋——为憩息与观览之所

词义:𠅘(即"亭"),秦汉时官设的基层行政与驿站设施,每十里一亭,供行旅宿食、地方理讼。后世渐演变为供人歇息、远眺、游赏的小型敞屋。

《说文》——亭,是百姓得以安定之处。形制上"亭有楼"(带楼),字从"高"省、从"丁"声。

《释名》——亭训作"停",是人停留聚集的地方。

《风俗通义》——按《春秋国语》记载的"寓望",即今天的亭。汉代沿秦旧制,大约每十里设一亭。亭又训作"留"——现在还有"亭留、亭待"的说法,因为亭是行旅住宿吃饭之处。亭又训作"平"——百姓有诉讼时,亭吏留下评判,务必不偏不倚。

小注:秦汉时"亭"是基层行政单位(与"乡"并置),刘邦曾任"泗水亭长"即此。后渐脱去行政意义,演变为景观建筑,今之"亭子"是其遥远的后裔。

台榭

《老子》: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。

《礼记·月令》:五月可以居高明,可以处台榭。

《尔雅》:无室曰榭〈榭即今堂堭〉。

又:观四方而高曰台;有木曰榭〈积土四方者〉。

《汉书》:坐堂皇上〈室而无四壁曰皇〉。

《释名》:台,持也。筑土坚高,能自胜持也。

台榭:夯土高台与其上的开敞厅屋
图示 · 台榭 · 夯土高台上的无墙厅屋,为远眺纳凉之所

词义:台,夯土筑成的方形高基;榭,台上所建的无墙厅屋。"台榭"合言,是高台之上以木构起的开敞厅屋——便于远眺、纳凉、举乐。

《老子》——九层之高台,也是从一捧一捧泥土堆起来的。

《礼记·月令》——五月炎暑,可以登高、住台榭以避暑。

《尔雅》——无墙之屋叫榭——榭即今天所说的"堂堭"。

又——观四方而高的(土筑高基)叫台;台上立木构开敞屋的叫榭(台是夯土四方的)。

《汉书》——坐在"堂皇"之上("室而无四壁"叫"皇",即四面不设墙的开敞厅)。

《释名》——台训作"持"——夯土高坚,能自承其重。

小注:先秦贵族建筑常以"台"为尊位,吴王姑苏台、楚灵王章华台为其代表。台上以木构起榭,是早期中国"高大建筑"的典型形式,与后世以楼阁为高的体系不同——前者重夯土底盘,后者重木构层架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:匠人营国,方九里,旁三门。国中九经九纬,经涂九轨。王宫门阿之制五雉,宫隅之制七雉,城隅之制九雉〈国中,城内也。经纬,涂也。经纬之涂皆容方九轨。轨谓辙广,凡八尺。九轨积七十二尺。雉长三丈,高一丈。度高以高,度广以广〉。

《春秋左氏传》:计丈尺,揣高卑,度厚薄,仞沟洫,物土方,议远迩,量事期,计徒庸,虑材用,书糇粮,以令役——此筑城之义也。

《公羊传》:城雉者何?五版而堵,五堵而雉,百雉而城〈天子之城千雉,高七雉。公侯百雉,高五雉。子男五十雉,高三雉〉。

《礼·月令》:每岁孟秋之月补城郭,仲秋之月筑城郭。

《管子》:内之为城,外之为郭。

《吴越春秋》:鮌筑城以卫君,造郭以守民。

《说文》:城,以盛民也。墉,城垣也。堞,城上女垣也。

《五经异义》:天子之城高九仞,公侯七仞,伯五仞,子男三仞。

《释名》:城,盛也,盛受国都也。郭,廓也,廓落在城外也。城上垣谓之睥睨,言于孔中睥睨之常也;亦曰陴,言陴助城之高也;亦曰女墙,言其卑小,比之于城若女子之于丈夫也。

《博物志》:禹作城,强者攻,弱者守,敌者战。城郭自禹始也。

城:城墙、女墙与城门
图示 · 城 · 夯土砖面城墙,上有女墙、城门与门楼,分内城外郭

词义:城,以墙围合、用以容受百姓的方形围筑。内城曰"城",外城曰"郭"——一里一外,构成上古都邑的两重防御。其形制、尺度、位置自上古便有礼制等级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——匠人规划都城:每边长九里、各开三门。城内有九条南北大道、九条东西大道("九经九纬"),主干道宽九轨(一轨车辙宽八尺,九轨即七十二尺)。王宫门屋高三雉("门阿五雉"),宫角七雉,城角九雉——城角最高、门屋最低,分级井然。"雉"是城墙的计量单位:长三丈、高一丈。

《春秋左氏传》——筑城需通盘筹划:量长短、估高低、定厚薄、挖沟洫、相土方、论远近、定工期、算人工、备材料、备粮草,然后才下令施工。这就是筑城的全部义涵。

《公羊传》——什么叫"雉"?五版叠为一堵,五堵成一雉,一百雉为一座城。天子之城千雉、高七雉;公侯百雉、高五雉;子男五十雉、高三雉。

《礼·月令》——每年孟秋(七月)补城郭,仲秋(八月)筑城郭——选不农忙、不雨涝的时节施工。

《管子》——内里是城,外面是郭。

《吴越春秋》——鮌(鯀,禹之父)筑城以护国君,造郭以护百姓——城郭分内外两层的制度,自此而立。

《说文》——城,意为容受百姓;墉,是城墙;堞,是城上的女墙。

《五经异义》——天子之城高九仞,公侯七仞,伯五仞,子男三仞——四等分明。

《释名》——城训作"盛"(容受国都);郭训作"廓"(廓落于城外)。城上的小墙叫"睥睨"(透过孔窥视),又叫"陴"(助城高),又叫"女墙"(比城本墙卑小,犹女子之于丈夫)。

《博物志》——禹始筑城。强者攻,弱者守,势均者战——城郭之制由此发端。

小注:雉、版、堵是上古城墙的三级单位。版筑墙时,五版叠为一堵、五堵为一雉。"雉"既是长度(三丈),又是面积(长三丈高一丈),是中国上古最重要的建筑模数之一。城上的"女墙、陴、睥睨",则是同一构件的不同名号——既作射孔、又为加高、又起防护——至今仍可见于西安等地的现存城墙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:匠人为沟洫,墙厚三尺,崇三之〈高厚以是为率,足以相胜〉。

《尚书》:既勤垣墉。

《诗》:崇墉仡仡。

《春秋左氏传》:有墙以蔽恶。

《尔雅》:墙谓之墉。

《淮南子》:舜作室筑墙,茨屋。令人皆知去岩穴,各有室家,此其始也。

《说文》:堵,垣也。五版为一堵。㙩,周垣也。埒,卑垣也。壁,垣也。垣蔽曰墙。栽,筑墙长版也〈今谓之膊版〉。干,筑墙端木也〈今谓之墙师〉。

《尚书大传》:贲墉诸侯,疏杼〈贲,大也,言大墙正道直也。疏,衰也。杼亦墙也,亦衰其上,不得正直〉。

《释名》:墙,障也,所以自障蔽也。垣,援也,人所依止以为援卫也。墉,容也,所以隐蔽形容也。壁,辟也,辟御风寒也。

《博雅》:㙩〈力雕、㔹〉、䧘〈音篆〉、墉、院〈音桓〉也。廦〈音壁,又即壁切〉、墙,垣也。

《义训》:㡯〈音乇〉,楼墙也。穿垣谓之㸜〈音空〉。为垣谓之厽〈音累〉。周谓之㙩〈音了〉。㙩谓之寏〈音垣〉。

墙:夯土砖面、瓦顶的院墙
图示 · 墙 · 夯土砖面的院墙——顶覆瓦头,下设砖石踢脚

词义:墙,以土、版筑、砖石围合的竖向构件。古文献中,墙、垣、墉、壁、堵、㙩、寏诸名互训,区别在尺寸、位置和功能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——匠人挖沟洫的同时筑墙:墙厚三尺,高为厚的三倍(九尺)。这一比例足以使墙体自稳。

《尚书》——(殷高宗)勤于修筑垣墉。

《诗》——高墙巍峨壮观("崇墉仡仡")。

《左传》——有墙是为遮蔽外人不可见之事。

《尔雅》——墙就是墉。

《淮南子》——舜建室筑墙、用茅草盖屋("茨屋"),让百姓离开洞穴、各有家室——这是定居建筑的起点。

《说文》——堵,是垣,五版为一堵;㙩,是周围的垣;埒,是矮垣;壁,也是垣。"垣蔽"叫墙。栽,是筑墙用的长版(今称"膊版");干,是筑墙时端立的木桩(今称"墙师")。

《尚书大传》——诸侯墙叫"贲墉",要"疏杼"——"贲"意为大墙正道直,"疏"意为上衰;"杼"也是墙,但顶端要稍稍内收,不能始终笔直。

《释名》——墙训作"障"(自我遮蔽);垣训作"援"(人所依凭援护);墉训作"容"(藏身隐形);壁训作"辟"(御风寒)。

《博雅》——㙩、䧘、墉、院皆同义;廦、墙都是垣。

《义训》(异名增补)——楼上的墙叫"㡯";墙上凿洞叫"㸜";筑墙叫"厽";四周的墙叫"㙩";㙩又叫"寏"。

小注:版筑是先秦至汉的主要筑墙法——立两块"膊版"(栽)夹住墙体、倒入泥土夯实,逐版叠筑;两端立"墙师"(干)控制版位。墙厚三尺、高九尺是经典模数。垣、墙、墉、壁四字粗分如下:垣多指院落矮墙,墙是通称,墉是高大城墙,壁是房屋隔墙。

柱础

《淮南子》:山云蒸,柱础润。

《说文》:𬃊〈之日切〉,柎也。柎,阑足也。榰〈章移切〉,柱砥也。古用木,今以石。

《博雅》:础、磶〈音昔〉、磌〈音真,又徒年切〉,礩也。镵〈音谗〉谓之铍〈音披〉,镌〈醉全切,又子兖切〉谓之錾〈惭敢切〉。

《义训》:础谓之磩〈仄六切〉,磩谓之礩,礩谓之磶,磶谓之磉〈音颡〉〈今谓之石碇,音顶〉。

柱础:宋式石础数种并列
图示 · 柱础 · 宋式柱下石础数种:素覆盆、莲瓣、仰覆莲、束莲、方棱

词义:柱础,柱脚下承受柱重的石块。古时初用木为础(即"𬃊"),后世改用石。其名号在不同时代、不同方言中有"础、磩、礩、磶、磉、碇"等多种称呼。

《淮南子》——山头云气蒸腾、雨意将至时,柱础先变得潮润——这是物候之征。

《说文》——𬃊(之日切),是柎;柎,是阑(栏)的脚。榰(章移切),是柱下垫石(柱砥)。古时用木,今改用石。

《博雅》——础、磶、磌、礩,皆指同一物。凿石的工具中,"镵"叫"铍","镌"叫"錾"。

《义训》——础又叫磩,磩又叫礩,礩又叫磶,磶又叫磉——今人则称"石碇"。

小注:柱础既保护木柱根部免受地气侵蚀,又把屋盖荷载传至地基。后世柱础上还会雕饰各种纹样(覆盆、莲花、铺地、束莲等),其形制与等级见卷三《石作制度》。"山云蒸柱础润"一句,至今仍可作为简易的物候观察——空气湿度增大时,柱础先有水气凝结。

定平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:匠人建国,水地以垂〈于四角立植而垂,以水望其高下,高下既定,乃为位而平地〉。

《庄子》:水静则平,中准。大匠取法焉。

《管子》:夫准,坏险以为平。

词义:定平,开工前定出场地的水平基准。古人以水为天然水平器、以垂线为铅垂参照——这是中国传统建筑最基础的"前置工序"之一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——匠人立国(规划营建),先用水定地之平:在场地四角立木桩、桩上挂垂线,以水观其高下;高下既定,便确定位置、平整地面。

《庄子》——水若静止则成平面,是天然的标准。大匠以此取法。

《管子》——所谓"准"(水准),就是坏其险峻、使之归平。

小注:定平的具体做法见卷三《壕寨制度·定平》——在四角立木桩、上凿小池注水,以水面校四角桩高,差几分即削。从《考工记》到《营造法式》,从先秦到宋代,这一朴素方法一脉相承。

取正

《诗》:定之方中,又揆之以日〈定,营室也,方中昏正四方也。揆,度也。度日出日入以知东西,视定准极以正南北〉。

《周礼·天官》:惟王建国,辨方正位。

《考工记》:置槷以垂,视以景,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,夜考之极星,以正朝夕〈自日出而昼其景端,以至日入既,则为规。测景两端之内规之,规之交,乃审也。度两交之间,中屈之以指槷,则南北正。日中之景最短者也。极星,谓北辰〉。

《管子》:夫绳,扶掇以为正。

《字林》:𢮨〈时钏切〉,垂臬望也。

《刊谬证俗音字》:今山东匠人犹言"垂绳视正"为𢮨。

词义:取正,校定建筑的方位轴线,即东南西北的"朝向"。古人结合日影、北极星、垂线、绳墨多种工具,定出真南北和东西。

《诗·定之方中》——营建宫室时,先观"定星"(即营室星)位于正南中天("定之方中"),再以日影测方位("揆之以日"):日出日入辨东西,定准北极星辨南北。

《周礼·天官》——王建立国都,必先辨方位、正方向。

《考工记》(取正法)——立标杆"槷"、悬铅垂线,取日出与日入时杆影的端点为半径作圆;夜里再以北极星校核——这样可定东西。详细操作:从日出到日入,影端走过的两个交点中间画弧、连成弦,与杆相对,即得真南北;正午日影最短,是日中的标志。"极星"即北辰(北极星)。

《管子》——绳墨,是用以扶正之物。

《字林》——𢮨(音"钏"),是悬绳望正之意。

《刊谬证俗音字》——山东匠人至今仍把"垂绳视正"叫"𢮨"。

小注:取正的具体步骤在卷三《壕寨制度·取正》——先立八尺竿、画日影、合规取交点为南北线;再在夜里以北极星校验。这是先秦至宋一脉相承的天文测向法。古人没有指南针那种工具,但凭日影与极星已可定出极其精确的轴线。

《周礼》:任工以饬材事。

《吕氏春秋》:夫大匠之为宫室也,景小大而知材木矣。

《史记》:山居千章之楸〈章,材也〉。

班固《汉书》:将作大匠属官有主章长丞〈旧将作大匠主材吏,名章曹掾〉。

又《西都赋》:因瓌材而究奇。

弁兰《许昌宫赋》:材靡隐而不华。

《说文》:栔,刻也〈栔音至〉。

傅子:构大厦者,先择匠而后简材〈今或谓之"方桁",桁音衡。按构屋之法,其规矩制度皆以章栔为祖。今语以人举止失措者,谓之"失章失栔",盖此也〉。

词义:材,《营造法式》中的核心模数概念。本义为"木料、用材",引申为"以材为单位的建筑尺度系统"。本条只释字义、作为后文制度的引言;具体的"材分制"在卷四《大木作制度》详述。

《周礼》——任用工匠,整治材木之事。

《吕氏春秋》——大匠建宫室,先观房屋的大小,便知所需材木的尺寸。

《史记》——山林中藏有千章的楸树("章"即材)。

班固《汉书》——将作大匠(主管营造的官)下设"主章长丞"。古时将作大匠管理材木的属吏,称"章曹掾"。

班固《西都赋》——凭借大材,遂可究尽奇巧。

弁兰《许昌宫赋》——所有材木,无一隐而不显其华美。

《说文》——栔,意为刻。

傅子——建大厦者,先择良匠、然后选材。今或称"方桁"。营造之法,其规矩制度皆以"章栔"为本——所以今俗语称人举止失当为"失章失栔",正本于此。

小注:本条以"章""栔"二字暗示后文"材分制"的源流。李诫所立的材分制——一材分八等,所有构件、间架、铺作的尺寸都以"材"为模数单位推导——是宋代官式建筑的核心制度。"失章失栔"作为俗语保留至今,是难得的工匠语汇遗存。

《尔雅》:𫔰谓之槉〈柱上欂也,亦名枅,又曰㭼。𫔰音弁,槉音疾〉。

《苍颉篇》:枅,柱上方木。

《释名》:栾,挛也。其体上曲,挛拳然也。

王延寿《鲁灵光殿赋》:曲枅要绍而环句〈曲枅,栱也〉。

《博雅》:欂谓之枅,曲枅谓之栾〈枅音古妍切,又音鸡〉。

薛综《西京赋注》:栾,柱上曲木,两头受栌者。

左思《吴都赋》:雕栾镂楶〈栾,栱也〉。

栱:横向曲木构件,两端卷杀
图示 · 栱 · 横向承托的曲木,两端卷杀,是斗栱体系的横向构件

词义:栱,斗栱体系中横向承托的曲木构件。古时多种异名——𫔰、槉、欂、枅、栾——皆指此物。其形上曲如挛拳,故又称"栾";置于柱头者称"枅"。

《尔雅》——𫔰又叫槉,即柱上的"欂",也叫枅,又叫㭼。

《苍颉篇》——枅,是柱上的方形横木。

《释名》——栾训作"挛"——其形上曲,如握拳之状。

王延寿《鲁灵光殿赋》——曲枅婉转环抱("曲枅"即栱)。

《博雅》——欂叫枅;曲枅叫栾。

薛综《西京赋注》——栾,是柱上的曲木,两端承托"栌"(即枓/斗)。

左思《吴都赋》——雕栾镂楶——形容华美的斗栱(栾即栱,楶即枓)。

小注:栱、枓、昂三者构成斗栱体系,是中国木构建筑特有的结构-装饰双重构件。宋式具体形制(华栱、泥道栱、瓜子栱、慢栱等)和尺度规则在卷四、卷五《大木作制度》详述。古人异名繁多,足见此构件在各地工匠口中的活力——同物多名,正是工匠语汇的特征。

飞昂

《说文》:㰇,楔也。

何晏《景福殿赋》:飞昂鸟踊。

又:㰇栌各落以相承〈李善曰:飞昂之形类鸟之飞。今人名屋四阿栱曰"㰇昂",㰇即昂也〉。

刘梁《七举》:双覆井菱,荷垂英昂。

《义训》:斜角谓之飞㭿〈今谓之"下昂"者,以昂尖下指故也。下昂尖面䫜下平。又有上昂,如昂桯垗斡者,施之于屋内或平坐之下。昂字又作"枊"或作"㭿"者,皆吾郎切。䫜,于交切。俗作"凹"者非是〉。

飞昂:斜出的下昂构件
图示 · 飞昂 · 斜出的昂——前端尖下指,借杠杆把屋檐挑出

词义:飞昂,斗栱体系中向外斜出、形如鸟飞的构件。其作用是把屋檐进一步向外悬挑、使檐口出跳更深,挡日避雨。"飞昂"是其形象之名,正式名称为"昂",按尖端方向分"下昂""上昂"。

《说文》——㰇,是楔(即昂的初义)。

何晏《景福殿赋》——飞昂如鸟之振翼欲飞。

又——㰇与栌(即昂与枓)一一相承。李善注:飞昂的形态如鸟之飞翔。后人称屋四角栱也叫"㰇昂",㰇就是昂。

刘梁《七举》——双重井天花覆于上、菱花藻饰垂于下,荷叶式装饰垂下英华般的昂。

《义训》——斜出的栱叫"飞㭿"——今人称"下昂",是因为昂尖向下指。下昂的尖面是凹形("䫜下平")。还有"上昂",形如倒立的昂,用于屋内或平坐之下。"昂"字又写作"枊""㭿",皆同字。"䫜"是凹的意思——俗写作"凹"是错的。

小注:下昂是宋式大木作的标志构件。它通过杠杆原理把屋顶荷载平衡传至内檐,是结构与造型的统一——上头压挑,下端被檐枋扣住,形成稳定杠杆。上昂相对少见,多施于平坐之下或屋内。具体形制见卷四《大木作制度·昂》。后世明清官式建筑里,昂渐变为装饰构件,失去结构作用,正是"昂"在木构史上的一次大转变。

爵头

《释名》:上入曰爵头,形似爵头也〈今俗谓之"耍头",又谓之"胡孙头"。朔方人谓之𧋢䗥头。𧋢音勃,䗥音纵〉。

爵头:出跳最前的小耍头
图示 · 爵头 · 出跳最前端的小构件,前端削成爵首之形——又名耍头

词义:爵头,斗栱出跳上端的悬挑构件——端部斫出形如雀(爵)首之状,故名。后世俗称"耍头""胡孙头",北方称"𧋢䗥头"。

《释名》——上头出挑的(构件)叫"爵头",形似爵首。今俗叫"耍头",又叫"胡孙头"(猴头),北方人叫"𧋢䗥头"。

小注:耍头(爵头)位于斗栱最上一跳之上、露在斗栱外缘,便于雕饰。后世明清的"霸王拳""麻叶头"等装饰头形,都是耍头的演变。一个小小构件的别名竟有"爵头/耍头/胡孙头/𧋢䗥头"四种——可见地方匠师各有口语。其制度见卷四《大木作制度·爵头》。

《论语》:山节藻棁〈节,栭也〉。

《尔雅》:栭谓之楶〈即櫨也〉。

《说文》:栌,柱上柎也。栭,枅上标也。

《释名》:卢,在柱端,都卢负屋之重也。斗,在栾两头,如斗,负上𥡷也。

《博雅》:楶谓之栌〈节、楶古文通用〉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:层栌𥗼佹以岌峩〈栌,枓也〉。

《义训》:柱斗谓之㭼〈音沓〉。

枓:宋式斗栱中的方形承块
图示 · 枓 · 承托栱、昂或方木的方形小木块——是斗栱体系最基本的单元

词义:枓(即"斗"),斗栱体系中承接栱、昂的方形小斗块构件。在柱顶承重的称"栌斗"(最大),栱两端承托的称"散斗"或"交互斗"。诸名号——栌、栭、楶、㭼、节——皆指此物或其同类。

《论语·公冶长》——"山节藻棁",意为雕山纹的栭(即枓)、画藻饰的棁(侏儒柱)。这里"节"即栭。

《尔雅》——栭又叫楶(即栌)。

《说文》——栌,是柱上的柎(承托物);栭,是枅(栱)上的标(顶)。

《释名》——卢(栌)在柱端,独自承负屋之重;斗在栾(栱)两端,形如斗,承负上方构件。

《博雅》——楶即栌(节、楶古时通用)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——层层栌斗错落高耸(栌即枓)。

《义训》——柱顶的斗叫"㭼"。

小注:栌斗(柱头大斗)是斗栱体系的起点。"以斗承栱、以栱承斗"层层向外出跳——这是中国木构挑檐的精妙所在。枓按其位置分为:栌斗、交互斗、齐心斗、散斗等。各类的形制、卷杀做法见卷四《大木作制度》。"山节藻棁"出自《论语》——孔子讥讽臧文仲过分装饰自己的家——证明早在春秋时期,枓已是建筑装饰的重点部位。

铺作

汉柏梁诗:大匠曰,柱榱欂栌相支持。

《景福殿赋》:桁梧复叠,势合形离〈桁、梧,枓栱也,皆重叠而施,其势或合或离〉。

又:㰇栌各落以相承,栾栱夭矫而交结。

徐陵《太极殿铭》:千栌赫奕,万栱崚层。

李白《明堂赋》:走栱夤缘。

李华《含元殿赋》:云薄万栱。

又:千栌骈凑〈今以枓栱层数相叠、出跳多寡次序谓之"铺作"〉。

铺作:完整的宋式斗栱组合
图示 · 铺作 · 由枓、栱、昂层层叠垒,向外出跳承檐的完整斗栱

词义:铺作,由枓、栱、昂、耍头等组合成的整套承托结构。"铺"是层、跳之意——一组斗栱有几层枓栱、几跳出檐,便称"几铺作"。这是宋代大木作分级的核心指标。

汉柏梁诗·大匠句——柱、椽(榱)、栱(欂)、枓(栌)相互支持。

《景福殿赋》——桁、梧(即枓栱)层层叠合,形势时合时离。

又——㰇(昂)与栌(枓)层层相承,栾(栱)与栱婉转交错。

徐陵《太极殿铭》——千栌灿烂、万栱层叠。

李白《明堂赋》——连续的栱蜿蜒攀升。

李华《含元殿赋》——薄云贴拂万栱。

又——千栌密集排列。今以"枓栱层数相叠、出跳多寡的次序"称为"铺作"。

小注:"铺作"的算法在卷四《大木作制度》明确定义——出一跳叫四铺作,出二跳叫五铺作,出三跳叫六铺作,依此类推,最高出五跳即八铺作。换言之,"出跳数 + 三 = 铺作数"。铺作按位置又分柱头铺作、补间铺作、转角铺作——三者形制不同,工艺各异。整套制度详见卷四、卷五。

平坐

张衡《西都赋》:阁道穹隆〈阁道,飞陛也〉。

又:隥道逦倚以正东〈隥道,阁道也〉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:飞陛揭孽,缘云上征,中坐垂景,俯视流星。

《义训》:阁道谓之飞陛,飞陛谓之墱〈今俗谓之"平坐",亦曰"鼓坐"〉。

平坐:楼阁出挑的层间平台
图示 · 平坐 · 楼阁层间向外挑出的木结构平台,由斗栱出跳支承

词义:平坐,建筑外侧楼层之下、悬挑而出的水平台座。本来是供人凭栏远望的"阁道""飞陛",宋以后专指楼阁层间悬挑的水平挑出层。

张衡《西都赋》——阁道高耸如穹(阁道即飞陛——架空的高架通道)。

又——磴道(阁道)曲折向东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——飞陛高耸入云、缘云上升;中坐其上垂景而望,俯视流星划过。

《义训》——阁道又叫飞陛,飞陛又叫"墱"——今俗称"平坐",亦称"鼓坐"。

小注:平坐是宋元木构楼阁的标志构造,最著名的实例是山西应县木塔与河北独乐寺观音阁——每一层间都有一道水平挑出的平坐,由斗栱出跳承托。平坐既承上一层柱网,又延展出可供凭栏的露台。其制度见卷四《大木作制度·平坐》。

《尔雅》:杗廇谓之梁〈屋大梁也。杗音武方切,廇音力又切〉。

司马相如《长门赋》:委参差之糠梁〈糠,虚也〉。

《西都赋》:抗应龙之虹梁〈梁曲如虹也〉。

《释名》:梁,强梁也。

《景福殿赋》:双枚既修〈两重作梁也〉。

又:重桴乃饰〈重桴,在外作两重牵也〉。

《博雅》:曲梁谓之𦊑〈音柳〉。

《义训》:梁谓之𪲔〈音礼〉。

梁:跨柱承屋的水平大木
图示 · 梁 · 跨于柱上、承屋顶重量的水平大木

词义:梁,水平架于柱上、承受屋顶荷载的横向大木——是大木作的主要受力构件。其异名又有杗廇、虹梁、双枚、重桴、𦊑、𪲔等,皆因其形态或位置而异。

《尔雅》——杗廇就是梁——指屋之大梁。

司马相如《长门赋》——参差错落的糠梁——"糠"意为虚,形容梁稀疏架空之态。

《西都赋》——高架如应龙的虹梁——梁形弯曲如虹。

《释名》——梁训作"强梁"——意为强健有力。

《景福殿赋》——"双枚既修"——在屋顶作两重梁。

又——"重桴乃饰"——在外侧作两重牵梁。

《博雅》——曲梁叫𦊑。

《义训》——梁又叫𪲔。

小注:宋式大木作中,梁按其位置分为四椽栿、六椽栿、八椽栿(按所承椽数命名);按断面分为直梁与月梁(断面拱起、上下卷杀);按层级分为明栿(露明者)与草栿(藏于平棊之上者)。其制度见卷五《大木作制度·梁》。"虹梁"即月梁——断面如虹的弧形梁,是宋以前和宋初常用的精致做法。

《诗》:有觉其楹。

《春秋庄公》:丹桓宫楹。

《礼》:楹,天子丹,诸侯黝,大夫苍,士黈〈黈,黄色也〉。

又:三家视桓楹〈柱曰植,曰桓〉。

《西都赋》:雕玉瑱以居楹〈瑱音镇〉。

《说文》:楹,柱也。

《释名》:柱,住也。楹,𠅘也,𠅘𠅘然孤立旁无所依也。鲁读曰"轻",轻,胜也,孤立独处能胜任上重也。

《景福殿赋》:金楹齐列,玉舄承跋〈玉为矴以承柱下。跋,柱根也〉。

柱:立于柱础上的木柱
图示 · 柱 · 立于础上、承梁与斗栱的垂直大木

词义:柱(即"楹"),垂直立于柱础之上、向上承梁、向下传力的主要木构件。古名又有楹、植、桓——其用色按等级分别。

《诗》——"有觉其楹"——高大笔直的楹("有觉",高耸貌)。

《春秋·庄公》——把桓宫的楹涂成红色("丹桓宫楹")。

《礼》——楹按身份分色:天子用红(丹),诸侯用黑(黝),大夫用青(苍),士用黄(黈)。

又——三家(即鲁三桓)僭越用桓楹之制。"柱"又叫"植"、又叫"桓"。

《西都赋》——以雕玉的瑱(柱础)承楹。

《说文》——楹就是柱。

《释名》——柱训作"住"(直立不动);楹训作"亭"——亭亭然孤立、旁无所依。鲁地读作"轻"——轻意为能胜,孤立独立而能承上之重。

《景福殿赋》——金楹齐齐排列,玉舄(柱础)承柱根("跋"即柱根)。

小注:宋式大木中,柱按位置分为檐柱、内柱(金柱)、角柱、平柱;按形态分为直柱、梭柱(中段微凸、两端卷杀)。檐柱常用"生起"(角柱稍高于平柱)、"侧脚"(向内微倾)的做法以增强稳定与外观。礼制以柱色分等级的传统,至清代官式建筑仍可见雏形(如黄、朱、青、绿之分)。

阳马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:商人四阿重屋〈四阿,若今四注屋也〉。

《尔雅》:直不受檐谓之交〈谓五架屋际椽,又直上檐,交于𥡷上〉。

《说文》:柧棱,殿堂上最高处也。

《景福殿赋》:承以阳马〈阳马,屋四角引出以承短椽者〉。

左思《魏都赋》:齐龙首以涌霤〈屋上四角,雨水入龙口中,写之于地也〉。

张景阳《七命》:阴虬负檐,阳马翼阿。

《义训》:阙角谓之柧棱〈今俗谓之"角梁",又谓之"梁抹"者,盖语讹也〉。

词义:阳马,四阿(庑殿)屋顶四角斜出向上的角梁——把转角处的檐部抬起、承托四角斜出的短椽。后世亦称"角梁"。

《周官·考工记》——商人造"四阿重屋"——"四阿"即今天的"四注屋"(四面坡的庑殿屋顶)。

《尔雅》——直立不承檐者叫"交"——指五架屋的际椽,又直立至檐、交于𥡷(脊)上。

《说文》——柧棱,是殿堂上最高之处。

《景福殿赋》——四角承以阳马——阳马,是屋四角向外引出以承短椽的构件。

左思《魏都赋》——屋四角各立龙首,雨水自其口而泻于地。

张景阳《七命》——阴虬(曲构件)负檐,阳马(角梁)助阿(坡顶)。

《义训》——屋阙的角叫"柧棱"——今俗称"角梁",又称"梁抹",那是音讹。

小注:阳马(角梁)是四阿(庑殿)和九脊(歇山)屋顶的关键构件——实现屋盖"向四个方向出檐"的几何转折。上承翼角椽、下接转角铺作。其形制(大角梁、子角梁、隐角梁、续角梁)见卷五《大木作制度·阳马》。屋四角的"龙首口出水"是早期建筑的真实做法(汉魏画像砖、画像石中可见),后世替换为螭首、嘲风等装饰兽。

侏儒柱

《论语》:山节藻棁。

《尔雅》:梁上楹谓之棁〈侏儒柱也〉。

扬雄《甘泉赋》:抗浮柱之飞榱〈浮柱即梁上柱也〉。

《释名》:棳,棳儒也,梁上短柱也。棳儒犹侏儒,短,故因以名之也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:胡人遥集于上楹〈今俗谓之"蜀柱"〉。

词义:侏儒柱,立于梁上的短柱,用以承上一层梁或脊檩。因短小如侏儒(短人)得名。古名又有棁、棳、浮柱、蜀柱。

《论语》——"山节藻棁"——刻山纹的栭、画藻饰的棁(即侏儒柱)。

《尔雅》——梁上的楹(短柱)叫棁,即侏儒柱。

扬雄《甘泉赋》——高架的"浮柱"托起飞椽——浮柱即梁上的短柱。

《释名》——棳,又叫棳儒,是梁上短柱。"棳儒"即"侏儒",因其短小得名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——胡人形的小柱聚集于上楹——今俗称"蜀柱"。

小注:侏儒柱(蜀柱)位于梁背之上,承上一层梁(叠梁)或脊檩。它与"叉手""托脚"配合,构成传统大木屋架的核心承重格架。具体做法见卷五《大木作制度·侏儒柱》。"蜀柱"之名传至明清官式,仍用于脊瓜柱之下——是中国木构中少数千年未改的构件名。

斜柱

《长门赋》:离楼梧而相摚〈丑庚切〉。

《说文》:摚,袤柱也。

《释名》:迕,在梁上两头相触迕也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:枝摚杈枒而斜据〈枝摚,梁上交木也。杈枒相柱而斜据其间也〉。

《义训》:斜柱谓之梧〈今俗谓之"义手"〉。

斜柱:屋架顶上的叉手斜撑
图示 · 斜柱 · 斜立于梁上以支承脊檩的斜撑——又名叉手

词义:斜柱,斜向架于梁上、承托脊檩的构件——古名"摚、袤柱、迕、梧",后世俗称"叉手"。它从两侧斜撑脊檩,形成 V 字形或人字形的支撑。

《长门赋》——离楼之上,斜柱(梧)相互推撑("摚"音"撑")。

《说文》——摚,是斜柱(袤柱即斜柱)。

《释名》——迕,在梁上两端相互触迕(即相抵)。

《鲁灵光殿赋》——分叉的斜柱在梁上交互而立、斜据其间。"枝摚"是梁上交木,"杈枒"是相柱斜据。

《义训》——斜柱叫"梧"——今俗称"义手"(即"叉手")。

小注:叉手(斜柱)从两侧斜撑脊檩或其下侏儒柱,与侏儒柱(蜀柱)、托脚共同形成传统大木屋架的稳定结构。"叉手 + 蜀柱"是宋式屋架的标志组合——明代以后渐被斗式替代,但今天在山西、河北的早期木构中仍可见其原形。其制度见卷五《大木作制度·叉手》。

至此卷一总释上的二十三条名物已尽。下卷接续"总释下",补足材分、彩画、瓦作等条目,再进入正式制度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