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要、劄子与序
《营造法式》三十四卷之前,原本附有清乾隆四库馆臣所撰提要一篇、李诫所上劄子一篇、李诫《进新修营造法式序》一篇。三文先后交代成书来历、奏请颁行的经过和编修宗旨,是读《营造法式》的入门。
这一卷不是制度正文,而是三篇"门面"文字:一篇清人提要,一篇宋人奏劄,一篇李诫自序。三文合读,可以把握三件事——这书是谁编的、为什么编、清人如何评价。
三篇大致分三层:
第一层是四库馆臣的提要——交代《营造法式》三十四卷的版本流传、卷帙残缺、馆臣校补的来龙去脉,并引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"远出喻皓《木经》之上"为定评。
第二层是李诫崇宁二年(一一〇三)正月所上劄子——奏请把已成的《营造法式》刊刻颁行。它说明此书的编修缘起:熙宁中初敕将作监编修,元祐六年(一〇九一)成书,但绍圣四年(一〇九七)发现旧本"只是料状,别无变造制度",遂命李诫重新编修,元符三年(一一〇〇)告成。
第三层是李诫自撰的《进新修营造法式序》——以骈俪之笔陈述营造之大义,再述编修体例:功分三等(精、粗、差)、役辨四时(长功、中功、短功)、木议刚柔、土评远迩。这是李诫亲笔说明全书的编排逻辑,最为切要。
读法上,三篇都以骈散夹用,遣词典雅,不必逐字硬译。把握"为什么要重修""新本与旧本的差别""全书的结构原则"三点即可。涉及度量者(如"千里、九重、五材、百堵")多为虚指,不必换算。
边界:本卷只是序例性文字,正文制度从卷一开始。其中李诫提到的"总释、总例、制度、功限、料例、图样"六门,正是后文卷一至卷三十四的总纲。
提要
臣等谨案:《营造法式》三十四卷,宋通直郎、试将作少监李诫奉敕撰。初,熙宁中,敕将作监官编修《营造法式》,至元祐六年成书。绍圣四年,以所修之本只是料状,别无变造制度,难以行用,命诫别加撰辑。诫乃考究群书,并与人匠讲说,分立类例,以元符三年奏上之。崇宁二年,复请用小字镂版颁行。
诫所作《总看详》中称:今编修海行《法式》,《总释》《总例》共二卷,《制度》十五卷,《功限》十卷,《料例》并《工作等》共三卷,《图样》六卷,《目录》一卷,总三十六卷,计三百五十七篇。内四十九篇系于经史等群书中检寻考究,其三百八篇系自来工作相传、经久可用之法,与诸作谙会工匠详悉讲究。盖其书所言虽止艺事,而能考证经传,参会众说,以合于古者饬材庀事之义。故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以为远出喻皓《木经》之上。
考陆友仁《砚北杂志》载诫所著尚有《续山海经》十卷、《古篆说文》十卷、《续同姓名录》二卷、《琵琶录》三卷、《马经》三卷、《六博经》三卷,则诫本博洽之士,故所撰述具有条理。惟友仁称诫字明仲,而书其名作"诚"字,然范氏天一阁影抄宋本及《宋史·艺文志》《文献通考》俱作"诫"字,疑友仁误也。
此本前有诫所奏《劄子》及《进书序》各一篇。其第三十一卷当为《木作制度图样》上篇,原本已缺,而以《看详》一卷错入其中。检《永乐大典》内亦载有此书,其所缺二十余图并在,今据以补足,而仍附《看详》于卷末。又《看详》内称书总三十六卷,而今本《制度》一门较原目少二卷,仅三十四卷。《永乐大典》所载不分系卷数,无可参校,而核其前后篇目又别无脱漏,疑为后人所并省,今亦姑仍其旧云。
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。总纂官:臣纪昀、臣陆锡熊、臣孙士毅。总校官:臣陆费墀。
词义概述:这一篇是清乾隆四十六年(一七八一)四库馆臣校上《营造法式》时所撰的提要。它交代了三件事——成书过程、版本残缺、本朝校补。
逐条疏解:
《营造法式》三十四卷——宋通直郎、试将作少监李诫奉敕编撰。起初熙宁年间,朝廷敕令将作监官编修《营造法式》,到元祐六年(一〇九一)成书。绍圣四年(一〇九七),朝廷因旧本"只有用料清单、没有营造制度",难以实际施工,便命李诫另行重修。李诫遂考究群书、与工匠对话讲说、分立类例,于元符三年(一一〇〇)奏上。崇宁二年(一一〇三),又请以小字镂版印行。
李诫《总看详》中说:《营造法式》海行本,《总释》《总例》共两卷,《制度》十五卷,《功限》十卷,《料例》和《工作等》共三卷,《图样》六卷,《目录》一卷,总共三十六卷,三百五十七篇。其中四十九篇出自经史诸书,三百八篇出自工匠相传、经久可用的做法,再由熟悉工事的工匠详细讨论。本书所讲虽是技艺之事,但能考证经传、参会众说,合于古人"饬材庀事"的本义。所以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评价它"远超喻皓《木经》之上"。
考陆友仁《砚北杂志》——李诫还另有《续山海经》十卷、《古篆说文》十卷、《续同姓名录》二卷、《琵琶录》三卷、《马经》三卷、《六博经》三卷诸书,可见他本是博学之士,所撰诸书条理井然。但陆友仁称李诫字"明仲",却把名字写作"诚"。范氏天一阁影抄宋本及《宋史·艺文志》《文献通考》都作"诫"字——可能是陆氏误记。
此本前面有李诫所奏的《劄子》和《进书序》各一篇。原书第三十一卷本该是《木作制度图样》上篇,原本已经散失,而把《看详》一卷错插在内。馆臣检《永乐大典》中也载有此书,所缺的二十余幅图样都在,便据以补足,仍把《看详》附在卷末。另外《看详》自称全书三十六卷,但现行本《制度》一门比原目录少了两卷,仅三十四卷。《永乐大典》本不分系卷数,无从对校,但核其前后篇目并无脱漏——估计是后人并省了卷数,今姑且依其旧式。
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。总纂官:纪昀、陆锡熊、孙士毅;总校官:陆费墀。
小注:四库馆臣的判语"远出喻皓《木经》之上",是定《营造法式》在中国建筑史上经典地位的重要语句。喻皓是北宋初年的木匠师,所著《木经》久佚,是李诫之前中国唯一的建筑专书。陈振孙以《营造法式》超越《木经》,说明李诫此书在宋人眼中已是后出转精的总集。此本所谓的"卷三十一缺",是流传过程中的著名问题,至今仍是《营造法式》研究中的版本难题。
劄子
编修《营造法式》所,准崇宁二年正月十九日敕:通直郎、试将作少监、提举修置外学等李诫劄子奏。
契勘:熙宁中敕令将作监编修《营造法式》,至元祐六年方成书。准绍圣四年十一月二日敕,以元祐《营造法式》只是料状,别无变造用材制度,其间工料太宽,关防无术,三省同奉圣旨,差臣重别编修。
臣考究经史群书,并勒人匠逐一讲说,编修海行《营造法式》。元符三年内成书,送所属看详,别无未尽未便,遂具进呈。奉圣旨:依。续准都省指挥,只录送在京官司。窃缘上件法式系营造制度工限等关防功料,最为要切,内外皆合通行。臣今欲乞用小字镂版,依海行敕令颁降。取进止。
正月十八日,三省同奉圣旨:依奏。
词义概述:劄子(zhá zi),宋代臣下奏事的一种简短公文,比正式表章简易。这一篇是崇宁二年正月李诫所上、奏请把《营造法式》小字镂版颁行的劄子,正是此书得以刊行天下的关键文书。
逐条疏解:
编修《营造法式》所——崇宁二年(一一〇三)正月十九日,依敕:通直郎、试将作少监、提举修置外学等李诫上劄子奏报。
契勘(核查)以下情况:熙宁年间敕令将作监编修《营造法式》,到元祐六年(一〇九一)才完成。但据绍圣四年(一〇九七)十一月二日的敕令,元祐本《营造法式》只是用料清单,没有"用材制度"(即按材分定尺寸的规矩),工料定得太宽,无从控制核查。三省共同遵奉圣旨,派遣臣重新编修。
臣考究经史诸书,又督勒工匠逐一讲说,编成了海行(即颁行全国通用)的《营造法式》。元符三年(一一〇〇)成书,送至有关部门审看,没有不周不便之处,便正式进呈。圣旨批:依奏。又据都省指挥,只录送在京各官司。然而臣以为:这部《营造法式》关系到营造制度、工限规则,是核定功料、防止虚耗的紧要文书,京内京外都该通行。臣现请用小字镂版印行,依海行敕令颁布。请陛下定夺。
正月十八日,三省同奉圣旨:依奏。
小注:劄子里出现了三个关键时间节点——熙宁中初敕(约一〇七〇年代)→元祐六年(一〇九一)旧本成→绍圣四年(一〇九七)敕令重修→元符三年(一一〇〇)新本成→崇宁二年(一一〇三)奏请刻印颁行。这三十余年正是新、旧两本《营造法式》的递替期,李诫的"用材制度"是新本最大的创制。"用小字镂版"是宋代官刻的常见做法——小字本字密页省,便于颁发各路使用。
进新修营造法式序
臣闻:上栋下宇,《易》为大壮之时;正位辨方,《礼》实太平之典。共工命于舜日,大匠始于汉朝,各有司存。
案为功绪,况神畿之千里,加禁阙之九重,内财宫寝之宜,外定庙朝之次,蝉联庶府,棋列百司。㰇栌枅柱之相枝,规矩准绳之先治。五材并用,百堵皆兴。惟时鸠僝之工,遂考翚飞之室。而斵轮之手巧或失真,董役之官才非兼技。不知以材而定分,乃或倍斗而取长。弊积因循,法疎检察。非有治三官之精识,岂能新一代之成规?温诏下颁,成书入奏。空糜岁月,无补涓尘。
恭惟皇帝陛下:仁俭生知,睿明天纵。渊静而百姓定,纲举而众目张。官得其人,事为之制。丹楹刻桷,淫巧既除;菲食卑宫,淳风斯复。乃诏百工之事,更资千虑之愚。
臣考阅旧章,稽参众智。功分三等,第为精粗之差;役辨四时,用度短长之晷。以至木议刚柔,而理无不顺;土评远迩,而力易以供。类例相从,条章具在。研精覃思,顾述者之非工;案牒披图,或将来之有补。
通直郎、管修盖皇弟外第、专一提举修盖班直诸军营房等编修臣李诫谨昧死上。

词义概述:这是李诫元符三年(一一〇〇)将新修《营造法式》进呈朝廷时所作的自序。以骈俪之笔陈述营造之大义、本朝崇尚俭德之风,再具体说明全书"功分三等、役辨四时、木议刚柔、土评远迩"的编排原则——是理解全书结构最切要的一篇。
逐条疏解:
臣闻——"上栋下宇",《易经》以为大壮之时(《易·大壮》卦象作"上栋下宇");"正位辨方",《礼经》以为太平之典。掌营造之官,远则共工受命于舜帝之时,近则将作大匠始置于汉朝——历代各有其司。
按工程之原委来说——况且京畿千里之广,宫阙九重之深,对内要谋划宫寝寝殿之得宜,对外要安排宗庙朝廷之次序。各府蝉联相属,百司棋列分布。昂、栌、栱、柱("㰇栌枅柱")相互支撑,规、矩、准、绳须先治办。五材(金木水火土,泛指营造之材)并用,百堵之墙齐兴。每当百工聚集之时,便察看"翚飞之室"(言屋角翼然如翚鸟飞翔——形容华美的屋宇)之得失。然而斵轮(斫木)之手或巧而失真,督役之官又才非兼技——不知按"材"来定分(即以材分制度核定尺寸),却或倍其斗(枓)而妄取其长。弊积于因循,法疏于检察。若不具备治理三官(《周礼》冬官、地官等掌工之官)之精识,岂能新立一代之成规?所以温诏(朝廷的温和诏令)虽然下颁,成书也已奏上,但空耗岁月,于实用毫无补益。
恭维皇帝陛下——仁与俭生而知之,睿与明天所授予。渊深沉静而百姓自定,纲领提起而众目皆张。官得其人,事便有所规制。"丹楹刻桷"(涂朱漆的柱、雕花纹的椽——奢靡之征)之淫巧,已经除去;"菲食卑宫"(粗食陋室——大禹之德)之淳风,于是复苏。陛下乃诏命百工之事,再听千虑之一愚(臣下浅见的谦辞)。
臣的编排——考阅旧章,稽参众智。"功分三等"——分长功、中功、短功三等,按精、粗、差区分;"役辨四时"——按四季日影长短分别核定(夏长冬短)。乃至木材的刚柔,则各议其性、使理无不顺;土方的远近,则各评其度、使力易于供给。类例相从(按类成组),条章具在(章程俱全)。研精覃思——只恐自己"述者非工"(陈述之工不足);案牒披图——或望对将来有所补益。
通直郎、管修盖皇弟外第(修建皇弟宅第)、专一提举修盖班直诸军营房等编修臣李诫,谨冒死上呈。
小注:本序最切要的几句是"功分三等,第为精粗之差;役辨四时,用度短长之晷。木议刚柔……土评远迩……类例相从"。这四句正是后文制度、功限、料例三大部分的编排原则——"功分三等"对应卷十六至卷二十五《诸作功限》中的长功/中功/短功之别;"役辨四时"亦同;"木议刚柔"对应卷十二《大木作制度》中按材性选材;"土评远迩"对应卷三《壕寨制度》中按取土远近核定工费。"以材而定分"一语点出全书的核心——材分制度——一切构件以"材"为模数推算,这是李诫超越旧本最大的创制。"丹楹刻桷"出《春秋·庄公二十三、二十四年》,本为讥讽鲁庄公奢侈之语,李诫借以言朝廷崇俭、除去淫巧。
看详
诸作制度,皆以方圆平直为准。
诸取圆者以规,方者以矩,直者抨绳取则,立者垂绳取正,横者定水取平。
诸径围斜长,依下项:圆径七,其围二十有二;方一百,其斜一百四十有一;八棱径六十,每面二十有五,其斜六十有五;六棱径八十有七,每面五十,其斜一百;圆径内取方,一百中得七十有一;方内取圆,径一得一〈八棱、六棱取圆准此〉。
诸称功者,谓中功,以十分为率,长功加一分,短功减一分。
诸称长功者,谓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七月;中功,谓二月、三月、八月、九月;短功,谓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、正月。
诸式内功限,并以军工计定;若和雇人造作者,即减军工三分之一〈谓如军工应计三功,即和雇人计二功之类〉。
诸营缮计料,并于式内指定一等,随法算计。若非泛抛降,或制度有异,应与式不同,及该载不尽名色等第者,并比类增减〈其完葺增修之类准此〉。
词义概述:看详(kàn xiáng),宋代官修文书前对全书体例的总说明。这一篇是李诫《看详》中所摘的"总例"之要——讲全书的几何准则(规矩绳水)、几何比率(径围斜长)、用功的四时长短、军工与和雇的折算。它实际上是后文卷二《总例》的母本。
逐条疏解:
诸作制度——一切营造制度,都以"方、圆、平、直"为准则。
测度工具——画圆用规(圆规),画方用矩(曲尺),取直线用绳(墨绳),立柱看垂直用垂绳(铅垂线),横向看水平用水(水平),这是五种基本工具。
几何比率——
圆:直径七,则周长约二十二(即圆周率约为 22/7)。
方:边长一百,则对角线约一百四十一(即 √2 约为 1.41)。
八棱(八角形):径六十,每面(边)约二十五,对角约六十五。
六棱(六角形):径八十七,每面五十,对角一百。
圆内接方:圆径一百,所得方边约七十一(即 100×√2/2 ≈ 71)。
方内接圆:方边为一,圆径亦为一(八棱、六棱内接圆同此)。
用功——一切计功的数字以"中功"(春秋两季)为基准、以十分为率。"长功"(夏季)加一分(即加十分之一),"短功"(冬季)减一分。
四时——长功:四、五、六、七月(夏季);中功:二、三、八、九月(春秋);短功:十、十一、十二、正月(冬季)。
军工与和雇——一切式内功限都以军工(军中工匠)计定;若雇用民间工匠("和雇"),即减军工三分之一(如军工算三功,和雇只算二功)。
营缮算料——一切营造工程的备料计算,都依式内所指定的一等(按等级)算计。若遇非常规的请款、制度有异、与式不同、或该载不尽的名色等级者,比类增减(按近似条目增减),其修葺、增建之类亦循此例。
小注:这几条是全书最常被引用的"总例"——尤其是"圆径七,其围二十二"(圆周率 22/7)、"方一百,其斜一百四十有一"(√2 ≈ 1.41)两条,可见宋代官方营造已普遍使用近似率,比此前"周三径一、方五斜七"更为精密。"长功加一分、短功减一分"反映夏长冬短的客观工日差异——夏至日刻可达六十、冬至仅四十,相差一半,故按季节差为十分之一作折中。后文卷二《总例》与本条几乎完全重复,是因为李诫将《看详》的总则原样并入《总例》。